25 为什么我选不到能跑赢市场的股票，你也根本选不到？
不要因此感觉很糟糕，不只你，也不只我，正如我们前面看到的那样，大多数专业投资人也选不到能跑赢市场的股票。
关于被动投资和主动投资两大投资策略的争论总是很有趣。至少对我们这些痴迷于选股的股票极客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了。过去几十年我在主动投资和被动投资两边都站过队，先是站主动投资，后来转变成站被动投资。一开始，有很多年，我是站在主动投资那边的。我找了很多的理由，后来转变立场后又找了更多理由。毕竟，选股这件事吧，说简单也简单，你只要避免那些很明显的烂企业、烂股票，就肯定可以超过市场所有股票的平均水平，是不是？但正如我们在上一章看到的基金经理长期业绩统计数据证明的那样，选股跑赢市场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然而，在1989年的夏天，我年轻气盛，还特别自信，相信自己能够靠选中好股票跑赢市场。
那一年，有一次我去出差，在回来的航班上，挨着我坐的那个人正好是一个股票分析师，他在一家证券投资研究所工作。一路上我们两个聊得挺投机。等到飞机落地的时候，这个股票分析师跟我说，你这么痴迷分析股票，应该加入我们研究所，专门分析股票。我说，我好好考虑考虑。我问他，你是分析股票的专家，能给我推荐几只好股票吗？他一听就给我推荐了三只股票。我从中随机选了一只股票，然后马上就下单买入了。过了几个星期，我看到这只股票涨了三倍。天哪，太神了吧！
结果到了那年年底，我情愿接受大幅降薪，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家证券投资研究所。这可以说是我一生职业生涯中的大转变。谁还关心薪水是高是低呢？搞证券研究分析，从此置身于股票信息河流之中，那里赚大钱的机会有的是。
确实如此，我进了这家证券投资研究所之后，身边都是一些聪明过人的股票分析师。每一个股票分析师按照分工，主要关注一个或两个行业，重点研究一个行业中的6~10家上市公司及其股票。
对专门研究一个行业的股票分析师来说，最大的荣耀就是凭自己发的研究报告在投资交易专业媒体上获得这个行业的“年度股票分析师”称号。
我身边的这些股票分析师，都是同行竞争比赛中顶级的选手。他们各自熟悉自己关注的行业，了解这个行业里每一家上市公司及其股票，里里外外门儿清。他们也熟悉这些上市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中层管理人员和底层一线人员的具体情况。他们甚至熟悉这些企业的下游客户、上游供应商以及这些企业总部办公室的前台接待人员。他们经常到企业调研，与这些人打电话沟通，一来二去的，全都混得脸熟了。这些股票分析师每个星期甚至每天都跟自己研究的上市公司方方面面的人沟通交流。
但是尽管如此勤奋努力，我们那些顶级水平的股票分析师还是不能够在其他所有人之前得到至关重要的信息。（要是知道了，就属于内幕信息，要是根据这些内幕信息去交易，肯定稳赚，但这是非法的。被查出来的话，是要判刑坐牢的。）但是只要至关重要的信息一公开发布，我们研究所这些股票分析师就会马上知道，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了，全球所有关注同一行业的股票分析师也会马上知道，而且知道的和我们一样多。所有新的信息，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全球所有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都会接收到。他们会结合股票分析师发布的研究分析报告，马上做出自己对这家企业股票的投资交易决策。这些交易综合在一起形成的股价波动，就完全反映了最新披露的信息的影响。
我们这个证券投资研究所的股票分析师会定期或临时发布研究分析报告，花大价钱买我们研究分析报告的是那些机构投资者。但是，尽管如此，准确地预测股价涨跌表现依然是虚无缥缈的事，这让这些顶级股票投资分析师一次又一次很受打击。
如果你在一家大型企业工作过，你就不难搞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了。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财务总监先要搞出来企业内部的财务预测，这是由他们整个团队合作搞出来的。整个财务预测过程看起来大致是下面这样的情形：
第一步：最基层的销售人员提交个人预测。
公司总部要求基层销售人员预测他们负责的客户会花多少钱采购。因为这些客户的购买订单通常很少是提前锁定好的，而且即使有采购预案，也是可以随时取消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确定无疑的购买计划。已经签订的销售合同也根本不是真正确定无疑的事。公司的要求基本上相当于让底层一线销售人员预测未来的销售业绩。一般来说，他们也不能洞察遥远的未来。所以，自然而然，这些底层一线销售人员也只能估摸着写一下了。
第二步：中层人员汇总并调整后做出部门预测并上报。
底层一线销售人员把估摸着写的对未来销售业绩的预测汇报给更上一层的部门经理人。部门领导也是人，同样也不能洞察遥远的未来，他们现在得决定如何看待自己下面这些人的预测，如何在此基础上对自己负责的这一块销售业绩做出一个大致的预测。这些底层一线销售人员的预测我能全部当真，照单全收吗？我是不是应该根据他们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做一些调整呢？比如说我知道，苏西是个乐观主义者，总是喜欢说大话，哈利却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总是过度低估自己的业绩。当然了，这些部门经理最后也只是在底层人员估摸着写的业绩预测报告的基础上自己再估摸着综合一下，然后把对自己负责这一块业务的预测，报给更上一层管理人员。
第三步：最高层汇总部门预测后做出整体预测。
底层一线销售人员估摸着写的销售业绩预测，就这样逐层汇总之后，变成了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财务预算和业绩预测数据表格，呈现给公司最高管理层。最高管理层往往也是只看了一眼，就大声说：“这样的业绩预测数据根本不行，我们怎么能把这么差劲的业绩数据披露出来，给股票分析人士看呢？那些股票分析师、基金经理、个人投资者看了之后会怎么想呢？我们需要更加乐观积极的业绩预测结果。你们给我回去好好改改，给我重新预测。”于是这个流程又得重新走一遍。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每多折腾一次，业绩预测数据就离真实情况更远一些，离最高管理层想要的业绩预测数据更近一些，直到最高管理层满意为止。
预测未来是一件冒险的事，即使是最有才华的企业经理人、股票分析师、基金经理，也很难准确预测未来，更何况还有组织内部能折腾死人的业务管理流程。
突然之间，我一下子看明白了，我非常自信地认为我选的股票比别人选的股票更强，肯定能跑赢市场，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傲慢、太自大了。我只是读了几本书，看了几份10-K报告 ，凭这些我就有了别人没有的优势吗？我们这个证券投资研究所里紧盯着这一个行业的股票分析师，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一天到晚看的、想的、算的都是这个行业里的企业，但其他同行不也是靠这个吃饭的吗？不也是一样拼命、一样努力吗？可是那些经营管理这家企业的企业最高管理层，对自己的企业再了解不过了，能够直接接触到最及时、最原始的企业业务数据，他们做出来的企业业绩预测都不靠谱，值得怀疑，凭什么我们这些股票分析师作为外部人士反而能够更准确地预测企业未来的业绩？凭什么我这个股票分析师能比其他关注同一行业、同一企业的股票分析师更准确地预测企业未来的业绩？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比摇滚明星还要有名的基金经理会承认，长期下来，基金经理几乎不可能战胜最简单的指数基金。
我突然也明白了，为什么为股票交易提供服务的证券公司赚了大钱，而做股票交易的股票投资者长期下来却很少真正赚到钱。
我经常看到、听到这样的明示、暗示：投资者只要下功夫，读几本讲价值投资的书、讲股票估值的书，就能复制巴菲特的投资业绩。按照巴菲特的说法，这些投资书中最好的就是本杰明·格雷厄姆写的《聪明的投资者》。格雷厄姆是巴菲特的投资导师。这绝对是一本伟大的投资书，如果你对股票分析感兴趣的话，无论如何一定要花时间好好读一读。
但是，你要知道，格雷厄姆于1949年写出了《聪明的投资者》，这时距离约翰·博格推出第一只指数基金还有25年呢。在当时的美国股市上，即使是主动型股票基金也极其少见。20世纪50年代，随着美国股市的持续上涨，公募基金才火了起来。当时的美国股市可以说是新兴市场，不规范，也不成熟。分析和选择个股，在当时是一项重要得多，也有用得多的投资管理技能，会分析股票就能明显多赚钱啊。但是，早在20世纪50年代，格雷厄姆先生就开始热情欢迎指数投资的理念，到20世纪70年代他去世前接受采访时，他完全肯定了指数投资的巨大价值。
个人投资者可以轻松战胜市场，这个想法，借用一下我老爸经常说的那句话，就是“胡说八道”。在投资这件事上，相信这种胡说八道，是很危险的，可能会让你输光多年积累的养老钱。
数以万计的股票投资者，花了几十年，模仿巴菲特选股，但是直到现在，还是只有一个巴菲特。
这件事你这样想，就容易明白了：
还记得拳王穆罕默德·阿里吗？1964年，22岁的阿里击败索尼·利斯顿，首次夺得世界重量级拳王的称号。到1978年退出拳坛，阿里在20多年的时间里22次获得重量级拳王称号。在那个时代，阿里就是拳击界的巴菲特。你和我可以按照阿里的训练日程安排来训练，也许甚至能请到阿里的教练安吉洛·邓迪来指点两下。我们可以练出一流的体形，完成所有的日常训练，学会拳击这门“甜蜜的科学”。经过这么一番努力，你觉得你付出的和阿里一样多，那么是不是你就能登上拳击台，和阿里一样挑战乔·弗雷泽、乔治·福尔曼、索尼·利斯顿，夺下他们的拳王金腰带，成为新的拳王？
我可不会这么想，我并不是阿里，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和阿里用一样的方法、一样的日程表刻苦练习，确实可以提升我的拳击技能和竞赛水平。但是，这并不能保证我能成为第二个拳王阿里。
同样的道理，我也成不了巴菲特。当然你也不会成为巴菲特。除非你就是巴菲特，如果真是这样，感谢你读我写的这本书。
读了上一章，你已经知道了，巴菲特推荐个人投资者买低成本宽基指数基金。巴菲特的导师格雷厄姆，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推荐购买低成本宽基指数基金。
如果你选择自己选股、努力争取跑赢市场，愿老天保佑你在投资之路上一路平安，保佑你的本钱一路平安。你也许比我聪明、有才多了。你肯定比我看起来帅多了。我期待在不久的将来，能看到你的名字在排行榜上紧挨着巴菲特。
这个逻辑思维框架也可以拓展到我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里遇到的那些人身上，他们都向我保证说他们肯定可以战胜赌场。我认真听着，同时睁大眼看着比古代帝王宫殿还要豪华、堆积着几十亿美元财富的赌场。为什么长期下来开赌场的老板比来赌场的赌客明显赚得多得多呢？
我开始反思：这成千上万的赌客里面有多少人比我聪明得多，有才得多，看起来帅得多，我凭什么觉得我稍微一研究分析，就可以轻松战胜这些赌客呢？
时间长了，你就多少有点儿谦卑之心了，它能在很大程度上保护你和你的钱。